獨家專訪〉亞東紀念醫院副院長邱冠明,揭露院內感染心路歷程 「醫護零感染失守, 我承認被打趴了!」

遠見雜誌 2021/06/03 18:38(110天前)
【文.邱莉燕】 2021-06-01 就在雙北進入三級警戒備戰狀態的前一天,5月14日,亞東紀念醫院發現一位住院病人確診罹患新冠肺炎。當天天亮時分接獲消息,亞東紀念醫院副院長邱冠明嚇了一跳,心裡想著:「事情大條了。」 當時該名病人已住院三天,立即先送去負壓隔離病房,緊接著轉進加護病房,然後不到三個小時直接插管。病情如此急轉直下,背後反應出這前三天之內「醞釀」出的病毒量之多,對整個院內環境的影響恐是無法想像的大。 果不其然,亞東醫院在16日向新北市衛生局及疾管署通報發生院內感染一事後,截至22日便有18例確診,包含2位護理人員、9位病人與7位陪病者,成為同一時段全國醫療院所發生院內感染事件當中、疫情最嚴重者。 「確實確診病例數字很大,我們也覺得滿沮喪……,」站在第一線處理院內感染事件的邱冠明說著,並不諉過。 為了醫護支援人力調度、收治確診重症調床、院感清零計畫、復歸超前準備等,忙得喘不過氣來的他,還是特地抽空接受了《遠見雜誌》的獨家專訪,對於記者許多直白的質問,完全不閃躲,邱冠明反而鉅細靡遺地詳述著事情的原委、院方如何滾動式調整防疫作為等等。更重要的是深切反省,吸取教訓,以重拾大眾信心。 「這件事情會標定亞東醫院的轉捩點,」邱冠明語氣略帶悲壯地表示,它會被寫在未來20、30年的歷史裡,如同社會永遠記得SARS導致和平封院一樣,「和平封院好像很血淚,但在過程中,應該也存在著正面的意義。」 疫情再起,警覺心不夠 邱冠明審視整起事件,首先檢討的是,對於疫情再起的警覺心不夠。 比如第一個感染源,先是在急診待了30小時,接著收治至胸腔科病房,由於本就是慢性肺病的病號,症候表現也相如一般肺病,入院時又在台灣社區感染事件爆發之前,於是忽略了採檢。 「很遺憾,指標性個案入院時沒有做採檢,我們接受各種批評的話!」這位以台大醫學系第一名畢業、醫界公認的天才外科聖手坦率說。 連日來面對如坐針氈的院內疫情,以及院內同事、病人、家屬的擔心,還有院外社會大眾的不解與指責,令本就清瘦的邱冠明,身子更顯單薄。 與院感正面對決,邱冠明也深切體認到,這次引發大流行的英國變種病毒,委實太過狡猾。 他印象最深刻的是5月17日早上,出面召開記者會,在諸多媒體面前說明沒有醫護人員感染,而且全部匡列對象第一次採檢皆呈陰性。豈料當晚,無症狀的兩位年輕護理人員,二採發現「轉陽」,亦即確診,醫護零感染當場破功。 更令人覺得無力的是,第17例確診者竟是「三採陽」,而且周遭接觸者皆是陰性。 三採陽,意味著病毒在體內繼續增長,到了一定的量級才被檢測出陽性。從基因序列可知,台灣當下疫情的罪魁禍首是英國變種病毒,相關文獻表明,這株病毒雖然致死率相對不高,傳染力卻相當強。人類要對抗的是,進化後行為更加狡詐的新病毒。 「這對我們其實是很大的打擊,」邱冠明毫不掩飾自己的挫敗感:「我們沒有守住院內醫護零感染,我承認被打趴了!」。 院感事件一經披露,全院頓時承受莫大壓力。而在應對外界責難、內部員工不滿、負面情緒的危機處理,科學與證據依舊是最好的幫手。 亞東醫院早在去年就準備好,一旦發生院內感染的標準作業程序SOP。一是「阻絕境外」,包括門診降載、擴大急診戶外工作區與擴充PCR篩檢,同時,住院病人只出不進。 再一是「防範境內」,針對在院病人及陪病者擴大篩檢,室內也進行全面清消與環境採檢,高風險區域同仁則定期採檢,並緊急採購PCR機台,將採檢量能提升一倍。 正當火燒眉毛之際,媒體刊出了內部員工的受訪內容,標題寫著:「為什麼台大醫院能普篩、亞東不能?」情勢愈發對亞東醫院不利。 但仍然要企圖辯護。邱冠明援引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醫療應變組副組長羅一鈞的說法:在盛行率高的地方,快篩是對的,但在盛行率低的區域快篩,所驗出的偽陽性,其實後續處理流程既複雜又困難,宜視當下疫情狀態而定。 危機處理尚且不是最棘手,當醫院展開院感清零計畫,每一個時刻都是關鍵時刻,上位者的決策管理卻變得相對困難,他從中看到了很多人性的現實面與社會的悲哀。 邱冠明素來被推崇是天才外科醫生,但在這一次學霸與新冠病毒的對抗中,他坦承自己輸了。 盼亞東清零,成為公衛教材 儘管如此,他仍對亞東及台灣的抗疫工作抱持信心:「坦白說,我們的院感事件到現在為止,我覺得還可以,」邱冠明並不擔心院內感染未來會持續擴大,甚至期盼亞東醫院的清零計畫,能成為台灣公衛史上的重要教材。 「但它並非是被刻意貼標籤、被樣板化、被汙名化的教材,而是一個正面解決問題的方法,」邱冠明說。 18年前,SARS的抗疫經驗,讓台灣在新冠元年,標註了舉世驚豔的驚嘆號,卻在新冠二年遭遇到意想不到的疫災,彷彿從平行時空回到了現實世界,儘管邱冠明自信地說:「這是亂流,終究會回到正軌。」但提及這次新冠疫情對比於上次的SARS,讓他學到了什麼?只見,他不假思索地說:「這證明了,人定真的無法勝天!我們要更謙卑地面對疫情!」 以下是專訪精華摘要: 《遠見雜誌》問(以下簡稱問):亞東醫院現在(指採訪當天5月21日)算是封院嗎? 邱冠明答(以下簡稱答):哪有封院?現在沒有封院。大家總認為,院內感染就一定要封院。 封院這個決定非常廉價,所有的決定都是政治決定,不過政治決定要考慮的是它的影響、它的代價,怎麼樣用最小的代價來獲得最大的產出,這叫經營管理。 如果今天醫院取巧,乾脆宣布封院,其實是規避醫院對社區的責任。畢竟,封了院,我們雖然暫時不用再受到社會的質疑,但卻也同時無法再為社區提供醫療量能了。 事實上,當亞東發生院內感染後,我們一面阻斷傳播鏈,過程中符合所有的SOP,同步還在收治新冠確診病人,至今已收了40個從外面轉過來的確診病人,加護病房還收治10個插管病人。院內第一例,從插管被我們治療,已經逐漸好轉,現在住普通病房。 問:亞東醫院發生院內感染,教會台灣什麼事? 答:當院內開始「Freeze」(凍結)、試圖打斷傳播鏈時,我們發現「陪病者」的角色太過關鍵。 胸腔科是接觸新冠病毒的高風險單位,病人症狀和新冠肺炎雷同,身體也很孱弱,所以家屬、看護……等陪病人員,對這類病人不可或缺,卻也可能成為防疫破口。 原因就是陪病者常會在醫院四處串門子,尤其外籍看護常會與同在醫院的姊妹淘話家常。像我們院感事件的確診病例,有9個病人、7個陪病者,而且,最近連續三天增加的確診都是陪病者。 我們的新功課,就是對入院之後的陪病者,也要進行普篩,病房區皆需落實陪病者的健康紀錄。 問:這過去一個星期當中,你覺得最黑暗的時刻是什麼? 答:我們在去年武漢封城後就立刻應變,那時候衷心期望「醫護零感染」,所以在這個星期,我完全被打趴了。因為兩位護理人員爆出來之後,我們的初心就廢了。 發生了不希望的情況,就勇敢面對,做減災減害的管理。坦白講,如果我們沒有整頓的話,我今天也沒有臉坐在你面前。 醫護染疫,是抗疫的代價 問:你希望民眾不要對院內感染汙名化,用什麼來說服民眾? 答:去年12月底時,根據國際知名機構統計,全球因COVID-19肺炎而死亡的護理人員,就超過2000名。到今年3月20日是3000多人。所以,醫護感染是抗疫付出的沉重代價。 當我們院感事件爆開後,全台灣的醫院堅壁清野。導致大家變得不知道怎麼看病,本來預期要做的腫瘤手術、化療、放射性治療、洗腎、常規手術,每一個都被設下重重就醫的障礙,社會因此付出的代價,未必比新冠肺癌染疫者重症、死亡來得好。 問:亞東的醫護人員施打AZ疫苗的比例滿高,為什麼還是會有醫護人員感染? 答:本來從5月17日到月底,來亞東自費接種疫苗預約的數字是5600人,我們很努力推廣,一直到5月19日,全台灣總計施打20餘萬人,光是來亞東醫院施打的就1.1萬人,我們自己人打了超過4000人,這代表內部的動員,也代表我們對社會大眾的服務。 尤其,在發現院感事件的當天早上,施打的數量是1138人,幾乎等同前八個星期的總和,這代表恐慌指數的上升,從這也看出人性,前面對疫苗挑三揀四,後面疫情一爆發,就求之不得。 為何打了疫苗之後還會染疫?前提是第一劑打完,到底夠不夠時間讓體內產生中和抗體?如果是在指標性事件發生時才打,當然沒有任何保護性。 打疫苗還是有用的,現在我們匡列接觸者的原則是,如果已經打了疫苗,而且超過兩星期,就不用居家隔離兩週,只要一週。 病毒雖猛毒,人性加劇隔閡 問:這一次疫情的爆發,導致很多人衝去打疫苗,其實對台灣會不會是一個正面的發展? 答:我實在無法這樣接續你的話,畢竟誰也不願意用疫情擴大而刺激大家更願意打疫苗。只能說,它是顛覆性的發展,它打破了我們所有的規劃、期待。今天不管三級警戒是升四級還是降級,社區感染的熱度都是不會消失。 這場疫情讓社會的互信受到衝擊,即便將來每天確診個案只有個位數,醫院的防疫措施能降嗎?醫院對待外部顧客的態度會變嗎? 因為某些人的疫調沒有如實回覆,社會之間的信任被打破,人類之間最大的成本就是信任,以往,我們醫生在問診時,都是以相信病人的陳述為優先,但未來,到院的病人包括家屬在內,我們會不會多一份懷疑?而病人跟家屬又會怎麼看待一度院感的醫院? 問:這段期間,還觀察到哪些人性的現實? 答:當院感事件發生後,一些自主健康管理的護理人員,是住在清空的病房和宿舍,後來住滿了,便透過熱心人士幫忙,調撥一些沒有家具的空屋給住,結果被社區拒絕,要管委會通過才可以。 試問,現在可以群聚嗎?現在可以開管委會嗎?上週我們的同仁打電話去訂旅館,結果對方一聽到亞東醫院,立刻拒絕。 最惡毒的不是病毒,是人性,是因為人性讓我們有距離、有隔閡,社區不接受我們。 強化風險判斷,認真對待警訊 問:你有沒有後悔這段期間做了什麼事情,或者沒做什麼? 答:一定後悔,發生這種院感事件,所有的事情都只能遺憾「沒有更早」,千金難買早知道。 先前我還提醒大家,5月9日,台灣已被美國標定為第三級的旅遊警戒,就在台灣自我感覺良好的時候,這個訊息告訴我們must be something wrong(一定有不對勁),偏偏,台灣是資訊的落後者,一定有些領先指標不會分享給台灣。 我很後悔,當我攫取到了這些資訊,沒有進一步有所作為。當外國人把台灣視為旅遊風險目的地,可能意謂著有人得到更尖端的資訊,那時,早已將台灣列入社區感染的風險國了。 在5月9日那個時間點,我們應該趕快回過頭來看,台灣有什麼防疫漏洞,更加落實通報採檢。 我後悔的是,風險判斷跟強化執行面之間的連結,我做得不夠。如果我自己有警覺到風險,對同仁的要求,可以更多、更強。 問:你還想帶給大家什麼體悟? 答:協調共事,相信科學會贏。大家討論出來的事情。我們有效率地去執行。最近,大家應該學到「滾動式調整」,意味著沒有最好,只有更好,因為已經沒有辦法用同一招式,對應不同的狀況。 對醫院來講,也會希望大家給醫院一個機會,盡可能盡快恢復,讓大家能再次接受常規的治療,這才是台灣老百姓之福。 台灣現在就像原本駕控得宜的機艙,遇到疫情的亂流,吐一吐之後一定會好,只是過程中,會付出很大的代價。去年,旅遊業、航空業付出了代價,現在是醫療從業人員在付。當我們負重前行的時候,希望大家稍微讓我們整備一下。 請容許發生院感事件的醫院有個恢復修整的過程,讓我們站起來,讓我們去對社區開放,把大家的信任重新建立起來。 【本文摘自遠見雜誌6月號;更多文章請上遠見雜誌官網:https://www.gvm.com.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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