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功號南極長征 那一年我們一起追的磷蝦

全球中央 2020/10/05 14:15(50天前)



1976
年,台灣漁業試驗船海功號在設備簡陋的質疑聲下,勇闖南極圈。詢問當年也在船上的王敏昌,過程中難道都不擔心嗎?他笑了笑,老神在在地說,他們一心只想著要捕南極蝦。

 

文/陳姿伶 (本刊編輯)、王朝鈺 (中央社記者)

 

夕陽餘暉下的基隆碧砂漁港,準備大啖海鮮的年輕人嘻笑著步入港區餐館,沒有幾個人注意到市場入口對面停放的那艘鏽蝕斑駁的大船,猶如龍困淺灘,突兀地停駁在岸上,日復一日面對著大海,懷想它曾有的輝煌,走入它日漸崩壞的暮年。

南極,對大多數人而言,都只是遙遠的地理名詞。但在40多年前,海功號—這艘1970年代台灣最先進的漁業試驗船,雖僅區區700多噸,噸位遠不及日本及前蘇聯等當時在南極洋的作業船,仍成功完成遠征南極洋探勘新漁場的任務,成為華人第一艘進入南極洋的船隻,轟動了當時的台灣社會。

當時在國際開始倡導設立200浬經濟海域規定,以及糧食危機的背景下,台灣為開拓遠洋漁場,選定南極洋這個無主權歸屬且磷蝦資源豐富的標的。

出航在即 倉促織就的捕夢網

1976122日,海功號首航南極,這一去就是近四個月。船上包含三名隨行記者共37人,除了少數人搭機至南非開普敦會合外,其餘從基隆出發,行經印度洋,前往開普敦補給數天後,再駛向嚴寒而浩瀚的南極洋。

今年72歲的農委會水產試驗所退休研究員王敏昌當年也是37人中其中一人。滿頭白髮的他,走起路來仍是精神奕奕,未見老態,不過遙想當年,他更是個年僅28歲的年輕研究員。

王敏昌接受《全球中央》專訪,回想當初領隊李燦然在水試所宣布首航南極洋的消息。由於王敏昌專研漁具漁法,當時領隊拿了好大一本日本捕南極蝦的資料給他,他一看,「不得了啊,這個我們根本沒辦法捕啊」,因為台灣當時都是使用底拖網,也就是網具在海底拖行,但南極蝦是浮在水面下100公尺左右,根本捕不到。

當時南極行首航使用的網具,是根據日本的資料按圖索驥,但對於其中網板的材質卻不得而知,直到出航前下水試網仍大有問題,領隊則要求王敏昌出發至印度洋後再行試驗改良。

為何不準備好再出發呢?王敏昌說,出航日期已延過一次,若再延恐趕不上南極洋夏季,因此即便準備工作未完全,也只能趕鴨子上架,「不敢(對外界)講啊」!

就這樣,海功號在眾人的期盼下出發了,不過,就在到達開普敦後,媒體的報導讓前一個月平靜的航程頓時起了波濤。

「盲人騎瞎馬」 南極行,不行?

兩名隨行記者在跟著領隊、船長向南非的南極科學家討教後,大驚失色,他們迅速將海功號無破冰及防寒設備、沒有足夠救生設備、國外專家認定海功號不適合前往南極等訊息透過電報傳回台灣,遂有了報紙上「盲人騎瞎馬」那樣充滿批判力道、令人膽戰心驚的標題,而船上人員隨後也在開普敦華僑會館看到這樣令他們意想不到的報導。

不過,王敏昌對此則有著全然不同的解讀。

「這中間有個誤差。」王敏昌說,「沒有要登陸根本不需要破冰設備」,對他們工作人員而言,當時從未聽說要登陸南極大陸,而只是要在南極洋的夏天前往捕撈,「當時我們在南極洋看到的日本、波蘭作業漁船也沒有破冰設備」,但也許是當時領隊行前向上級及媒體傳達的誤差,讓記者一直認為此行有「登陸」的打算。查閱當年資料,確實在行前的新聞就寫著此行將登上南極大陸。

王敏昌也談到,當時在開普敦看到南非前往南極的補給船RSA號,儘管與海功號設備大有不同,但RSA的功能是為南極「陸地」上的研究站提供補給,兩者目標設定本來就有差距。

王敏昌指出,海功號當時是台灣根據日本在北太平洋寒冷地區作業的北轉船所設計的,因此應該在結構上不會有問題。在首航結束後,又多次隨同海功號前往南極洋的他也許就是最好的見證。

不過,要說海功號此行是準備齊全、設備完善倒也不是這麼回事。回到開普敦那場爭論,即使隨行記者力阻續航南極洋,甚至有記者愴然地寫下了遺書,但最終海功號還是在專家建議下添購了救生設備、望遠鏡,換了防凍機油、調整氣象傳真機等器材,並發電報向水試所請示後,重上征途。

詢問王敏昌過程中難道都不擔心嗎?他笑了笑,老神在在地說,他們一心只想著要捕南極蝦。而談到航行到高緯度以後冰山環伺的情形,他也只是強調,只要船有動力,避開冰山就好了,除非船失去動力才會失控飄流,「我們相信船長」。

不過,倒是有一段航程讓王敏昌也心驚膽跳,那就是航海界有「咆哮40度、狂暴50度、尖叫60度」的南緯4060度西風帶暴風圈。

頑強的暴風試煉 只為群聚冰山的磷蝦

面對西風帶的狂風巨浪,王敏昌形容,船一傾斜就是30度,簡直什麼事也不能做,大家只能在自己艙房的床上「滾來滾去」。左右晃倒還好,上下晃就像是一下躺著一下被彈坐起,更不舒服,他只能用兩隻腳在床底兩邊苦撐著。

王敏昌回憶,當時他的房間在船首,剛好是搖晃得最厲害的地方。而船首側邊懸掛船錨,「哐啷!哐啷!」,錨隨著風浪大力敲打著船身,他笑著說,「當時都很害怕船被撞破了怎麼辦啊」!有時候,廚師連飯也不能煮,只能吃稀飯,「因為晃來晃去,飯可能有一邊都煮不熟」。

不過到了南緯60幾度的目標漁場附近就不一樣了,大部分時候都是風平浪靜、出太陽的好天氣,但大家轉而憂慮的,是尚未進帳的漁獲。

王敏昌說,一開始捕不到,船上都愁雲慘霧的,壓力很大。因為南極蝦喜歡聚集在冰山附近,但剛開始船長不敢貿然接近冰山,後來逐漸習慣後,才找到真正的漁場,即使半夜不眠不休地處理漁獲,大家都還是樂在其中,「抓得越多越高興」!

南極磷蝦一尾僅有四、五公分,水分占比約80%,只要一出水很快就會開始變質,需在船上立即試驗以各種方式加工煮熟後再急速冷凍,大家處理漁獲的同時,還伴隨著蝦香陣陣。王敏昌回想,他在船上將生蝦直接蘸了醬油吃,「啊!真的很甜」!

海功號最終捕獲南極蝦約140 噸,長征到南極洲恩德比地外海,透過望遠鏡遙望南極大陸外圍冰棚,才心滿意足地返程。過程中歷經水管結凍出不了水、冷凍庫無法作用等插曲,全靠船員有驚無險地解決。待他們回到開普敦看了報紙,才得知原來海功號一行人以一葉小舟勇闖南極圈,早已因新聞每天報導而成為眾所矚目的英雄。

轉個彎開出花來 從南極蝦到櫻花蝦

然而,引人無限遐思的南極蝦回台後,吃過的人多無好評,因南極蝦不易保存,退冰後幾乎只剩蝦殼,因而缺乏經濟效益,海功號後未再前往捕撈。在國際上,目前南極蝦也多僅作罐頭、釣魚餌料或提煉南極蝦素作為保健食品之用。

不過,南極行過程中測試成功的漁法及漁具,在10多年前,宜蘭龜山島發現櫻花蝦蹤跡,地方船長苦無捕撈方法而求救水試所時,王敏昌親授他的南極洋經驗,反倒是讓宜蘭的櫻花蝦產業就此蓬勃。

包含四次南極行,海功號歷經53航次海洋試驗後,退役上岸,歸屬權多次轉換,曾有將海功號改做餐廳的奇思異想,也有海洋大學教授推動博物館導覽等倡議,都因故擱置,如今多年閒置,久未維修,更多次因公安考量傳出要將海功號拆除的消息。

40多年過去了,當年上船的老海功人已逾四分之一不在人世。王敏昌說,每次經過碧砂漁港,他總會凝視著海功號當年住宿艙房的圓形船窗,回想著隨同海功號各處征戰的時光。近10年來,王敏昌曾因活動兩度重上海功號,目睹船艙內部鏽蝕滴水,地板彷彿隨時會塌陷,內心無限感慨。

然而,海功號仍在老海功人的酣夢中乘風破浪,一如當年他們勇敢追夢、征服世界盡頭的精神。

 

本文轉載自《中央社全球中央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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